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想起喂养过的牛们

2019-09-06 08:42:22  来源:张家界新闻网  作者:胡家胜  阅读: 张家界日报社微信

    五岁那年,我喂养了第一头牛。一头纯正的湘西黄牛,出自湘西山地,毛色金黄,一尘不染,就像一匹黄绸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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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湘西黄牛,个头不大,腿脚细长,最善爬坡溜坎,也最能吃苦耐劳。特别是那蹄甲,几乎像透明的玛瑙,坚韧不裂。因此,湘西黄牛很能走路很会爬坡,满山满径都落下它们踩过的蹄印,春天蓄一汪雨水,夏天生一窝翠绿,秋天开一簇小花。中秋过后放敞牛,常被赶往深山寄养,一场薄雪后寻找回来,居然长得膘肥体壮。湘西黄牛尾巴细长,像女人长齐臀部的辫梢,甩得生动活泼,往往给人一个“大花脸”。父亲犁水田的时候,常常把它的尾梢扎起来,就像女人劳动的时候把辫子盘在头上。湘西黄牛的犄角很尖,像刚出土的竹笋,连豺狼虎豹都怕。犄角温润如玉,是雕刻的上好材料。祖父传下一枚黄田印章,印盒就是用湘西黄牛的犄角挖的,一头填了印泥,一头埋了玉印,盒盖梭动,严丝合缝,浑然一体,传至我的手中,已是一件宝物。印盒上刻有一朵雏菊,那是我祖母的图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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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牛是集体的。生产队里每年给我家450工分,相当于一个上等劳力的45个工日,按当时队里工值两角计算,也就9元钱而已,这基本算是我一年的劳动收入,能买回一担稻谷。那天,父亲将牛绳交到我手里,对我说:“牛是农民的命根子,你可要喂好。”我紧握着牛绳,点点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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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这是一头骚牯牛,队里的母牛大都被它亲过,和它关系亲密。它不容易接近,差不多全队人只认父亲和我。我可以骑它,给它捉牛虻,搔它的屁股,摸它的犄角。别的孩子是不能动的,要么一蹶子,要么一尾巴,弄得他们哭天喊地。这头牛只有我父亲能使,别人想使它,不是拉断索套犁轭,就是发疯乱蹦乱跳,甚至连生产队长也不认。有一年开春,生产队长想使它,结果在给它套枷档的时候,被抵了一犄角,痛得队长咬牙咧嘴大骂:“我看你骚,我看你骚!”于是栓在树上,一顿竹鞭打得皮毛开花。父亲见状,赶紧跑过去,夺了队长的鞭子说:“你怎么能这么下狠手?它是牛哩。”栽秧上岸后,队长叫来阉匠把它骟了。骟它的时候,几乎是五花大绑,生产队里的男劳力一齐上,才按得它动弹不得。当它哞地一声大叫,胯裆里两枚卵子就被摘了,拳头般大,血淋淋的,被队长拿回家下了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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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后来,这头牛变得极老实,直到一年后偷吃队长屋后的一桶尿而胀死。队上人说,可惜一头好牛。队长婆娘说,这桶尿是我准备浇辣椒地的哩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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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我喂养过的第二头牛叫“黑花”,我断定它是头杂种,从头到尾一色黑青,只有肚皮上呈现出一大片白花,而胯下的奶子却出奇的大,鼓胀得像只足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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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当我从饲养员山伯手中接过牛绳的时候,山伯显得极严肃,他盯着我说,你要悉心喂养,它怀上了毛毛(牛崽)。我接过牛绳,却无法喜欢上这头挺着大肚子显得有些矜持娇贵的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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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我叫它黑花。它有点像一位贵妇人,走路慢条斯理的样子,吃东西细嚼慢咽,无事的时候总爱扭头舔自己的皮毛,舔得油光水滑。它不喜欢其它母牛,却总爱往公牛堆里钻。公牛们喜欢嗅它,嗅完还要往它身上爬。我因此成了小伙伴们的笑柄。我想念先前那头骚牯牛,它的威风,它的雄壮,它的霸道,仿佛是它把小伙伴们压迫了很久。而现在,他们终于可以扬眉吐气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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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我告诉父亲,我不想喂这头牛,并嚷着让他去队里换掉。父亲这时很认真地说,队里为这头牛放养到谁家伤透了脑筋,大家认为你爱牛,就让你喂养,还多加了50工分。又说,你知道吗?黑花可是县上送来的优良品种,你得把它喂好。我有些惊讶,不想这牛还有如此不凡的来历。我不敢小视,更不敢把它混同一般的牛们。我开始避开和疏远伙伴们,把黑花牵到水草丰茂的山湾独自享受。有时,还会故意把它赶到三月的田间里,让它饱吃一顿鲜嫩肥美的紫云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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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后来,黑花难产了,等生产队长从公社喊来兽医,黑花已倒在血泊之中。不久,队长被撤了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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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父亲后来感叹:这牛一生都没上过犁,到死也不知道拉犁的滋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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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我一直怀疑这头牛的真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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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我喂养的第三头牛是自家的,到我牵到手里的时候已是一头青春期的骚牯牛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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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那是个热闹的冬天,田土和山林下放到了户。自然,牛们和农具也折价跟着主人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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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父亲没分着牛,手里却捏着决算找补后的大把钞票。他开始给牛贩子们放信,他要买一头刚开犁的叫牯子。牛贩子们笑:要想富,得喂三个“破屁股”(母牛母猪母鸡)。父亲不理,牛贩子们便分头寻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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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有一天,家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叮当如佩的铜铃声,父亲跑出去看了,竟然兴奋得像骚黄牯见了尿:就这头牛,我昨晚梦见了的。父亲和牛贩子没有讨价还价。父亲牵着牛,生怕它跑掉似的。父亲留牛贩子吃了午饭,还喝了二两苞谷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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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父亲把牛绳郑重地交给我,叮嘱说,好好喂吧。我点着头,第一次牵着牛在村子里兜了三圈,惹得伙伴们跟着牛屁股像耍大把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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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父亲开始置办犁耙,他攀崖爬岩寻得一棵百年黄桑,然后请来最好的木匠,并守着砍呀削呀忙乎了两天,一张黄浸浸的桑木犁最终让他满意。他又煎了桐油,漆得油光闪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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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雷声滚过山头,樱花开了。这年春天比往年来得早,父亲是第一个下地劳作的,他来到一面沙土坡,然后架犁套枷。牛就气壮雄昂地立在地头,像身披盔甲的士兵等待命令。父亲“驾”地一声,牛就开始在他前面奔走,满犁的泥土似乎不够重量,父亲压了压犁,牛的步伐很矫健,一阵下来,竟然犁翻了一大片。这是一片黑色的土地,肥沃得冒油。这一年,我家第一个完成了春播。秋收的时候,竟然比别人多收一成。父亲说,田争一时,地争一天;犁得深,耙得烂,一碗泥巴一碗饭。父亲是村里的庄稼理手,他深谙农事的密码。父亲又说,人是吃牛的一碗饭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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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这年秋天,我考上中学,将去远方的镇上寄宿。那天,我告别了朝夕相处的骚牯牛,并把它牵到秋草蓬勃处,高兴地撒了一泡尿。TPy张家界新闻网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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