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选择坐在澧水河边一棵小柳树下遮荫，已然立秋，日头却还热情火辣。
河水由原先湍急变得和缓，烈日下容易滋生水草，满河的苲草几乎妆点了整个河面，如以水草丰美来形容并不为过。苲草和鸭舌苔下面，隐藏了若干鳜鱼鲫鱼鲤鱼草鱼，更有青鲷屎鳑鲏虾米之类水中生灵。白鹤水凫野麻鸭食物丰富，在此安家繁衍生息着。放眼望去，河面波澜不惊，就在我的家乡后方，上游不远是县城，对河为笔架山，下游为有名的官潭湾。
每当无事可做，我便去钓鱼打发时光。隔河近，年少常在河中摸鱼洗澡，现在早无此雅兴，河中水情状况却又了然于胸。
秋蝉正在枝头作最后的季节演出告别。河中间白鹤沉静觅食，稍有响动即亮翅掠起群飞。水凫个头小，一对绿豆小眼与人对视清亮如水，一遇惊吓则伶俐钻入水中，两三丈开外方冒出小小头颅，往河中间水域泛泛游去，身后分开一道浅浅的八字水纹。眼前这方世界一个人可以尽情凝视和享受，即便一无所获，我也常常觉得意兴阑珊。
一个人正凝神屏气空无所虑，就近不远处水面忽然起了一阵小小动静，我立起身才看个仔细，套在岸边的渔船数丈开外，原来一只白鹤陷在苲草里，仿佛被什么敷住，双翅沾了水有气无力，唯剩头露出水面挣扎浮沉。如此不显山露水，应该沉陷有一段时间了。我心想这个小畜生是不是不小心被蛇箍住了，夏季水边蛇多，既然可以蛇吞象，白鹤不过一幅空壳囊，如果不幸遭难正好可以成为腹中之餐。
鹤为灵异之物，平民百姓常以松鹤相伴图当作堂屋里的装饰，悬挂在神壁借以祈福延年。我们那里若老了人，出殡时棺盖之上，会覆上一顶纸糊篾扎的罩子，当中便饰一只白鹤，以竹篾为骨白纸为皮，栩栩如生与活物形似无二。坟堆掩好后，与花圈竹纸一齐化掉，据说亡人便得以往生登临天界。
上天有好生之德。我一面狐疑地往神仙鬼怪上想，一面就动了恻隐之心，于是解开船缆。在澧水边吃喝长大，摇船划桨对我也不是难事。待划着小船靠近，这只鹤见有生人抵近，一面有气无力扑腾，一面伸出尖嘴还要啄人。幸好不是被蛇缠住，我一把抓住它的细长脖子，丢在船板上。
上岸后，才仔细看清楚状况，这只可怜的鹤遍体鳞伤，遍身挂满了鱼钩，原来为钓鱼人挂落水里的排钩所伤。鹤或许是为贪吃附在排钩上的小鱼。排钩犹如鬼针草和苍耳一般，一沾身便甩不掉。这麻烦应该附身有好一些时日了，鹤的翅膀骨肉已开始腐烂。
拿在手中不过三五两重，第一次和这灵异之鸟如此接近，心中莫名升起一股狐疑和不安。
鱼钩紧紧嵌在肉翅里。幸好钓鱼人都备有小剪刀之类工具。我在动手清理时，小畜生很生分，伸出尖嘴要啄人。我捡起一段枯木轻轻压住它的头。排钩有六七口，连根剪去羽毛，如行医者为其做小手术。待小心翼翼摘下鱼钩，小畜生受困太久，一挣脱，便想走，扑腾几下，却又无力地萎在地上。
我用刚钓上来的小鱼喂它。想到应该还有伤口消炎之类诸般手续，但一时不知道哪里去弄，便不再管它，一心一意钓鱼。
到底放心不下，天将黄昏时，我起身收拾回家，忍不住又折过去，发现鹤还待在原地，气力已得到一些恢复。看见人靠近，一双翅子亮了亮还是不能飞起，跌跌撞撞往草里钻。我又从鱼篓里抓出一把小鱼喂它。
晚上回家，和家里人说起今天救了一只鹤。父母阅历广，有丰富的世面见识，但对于那只鹤，却是一点见解也没有。
睡至半夜，我忽然又想到旧年所读过的唐宋传奇故事《柳毅传书》，书生柳毅过洞庭湖时，为一个放羊女所托捎带书信，谁知道放羊女原来为小龙女化身，经过一段颇为曲折动人的离奇传奇，两个人最后喜结良缘。我的心中总有一股孩子般不切实际的热切想法，以致于整夜辗转反侧，结果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。
第二日是周末，我照旧一早去钓鱼。我特地从昨天的地方经过，过了一夜，鹤仍然在原地。它依然不认得我，我一走近，它就挣扎着亮起翅膀，往草丛深处大步奔去。
中午回头，鹤依然离原地不远。我从鱼篓中又抓出一大把小鱼，扬手使力丢进它藏身的草丛中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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